[Factfulness] 奧德賽與他的時代漂流 (3): 人神之間
在前兩篇文章中, 我們從青銅時代的戰爭、特洛伊的地理位置與貿易,
試著從歷史的角度, 理解奧德修斯 (Odysseus) 所處的世界.
或者說, 在我理解中 Nolan 電影裡的奧德賽世界.
在這個世界中, 原本荷馬筆下無所不在的眾神, 似乎都退到了舞台後方.
在電影中, 奧德修斯是一位經歷漫長戰爭的領導者,
必須為自己的決定負責, 也必須面對戰爭留下的創傷、同伴的死亡, 以及家庭與責任.
原本左右他命運的雅典娜 (Athena)、宙斯 (Zeus)、波賽頓 (Poseidon) 等神明,
則更多地透過自然、信仰與人物的內心呈現.
在訪談中, Nolan 曾提到, 比起讓神明坐在奧林帕斯山上, 如同下棋一般操弄凡人,
他更希望讓觀眾透過暴風雨、巨浪與雷電, 感受古代人眼中的神性 [1].
這是一個很有趣的反轉詮釋, 畢竟, 這些喜怒無常的眾神,
或許就是人類所面對的無常自然與殘酷處境, 神格化後的象徵.
這樣的說法, 早在西元前五世紀, 古希臘思想家普羅狄科 (Prodicus) 就曾經推測,
古代人因為太陽、月亮、河川等自然事物有益於生活, 而逐漸將它們視為神明 [2].
而佛洛伊德也曾推測舊約的耶和華是火山神的演化.
這些神明與宗教本身具有複雜的歷史來源, 也代表人類社會中的親族、政治、法律與秩序.
這也特別構成了希臘神話, 或者也包含了荷馬的奧德賽文本有趣的部分:
希臘眾神雖然擁有遠超越凡人的力量, 卻並不一定具有我們期待的道德完美.
而人們並不只是想像神明支配自然, 也透過神明的喜怒哀樂, 理解自然與命運的無常.
不過, 眾神也不是完全沒有道德規範.
例如, 電影中不斷重複的宙斯的待客之道 (Xenia), 神明也會懲罰某些違反秩序的人類.
當然, 也會因自己的偏愛與憤怒, 扭曲法則, 甚至相互鬥爭, 讓凡人陷入苦難.
以上諸神的鬥爭, 以及奧德賽作為英雄, 在人神之間的掙扎,
便是在 Nolan 電影中被割捨的一部分.
其中, 最多被探討的是獨眼巨人篇,
在奧德賽文本中, 奧德修斯遭遇獨眼巨人波呂斐摩斯 (Polyphemus),
奧德修斯明白無法以武力擊敗巨人, 因此利用計謀, 以美酒灌醉對方,
並告訴巨人自己的名字叫做「沒有人」(Nobody).
當巨人失去眼睛, 向其他獨眼巨人求救時, 他只能喊出: 沒有人正在傷害我.
當奧德修斯終於登船離開時, 卻又忍不住向巨人喊出自己的真實姓名.
他想讓巨人知道, 擊敗他的人, 正是伊薩卡的奧德修斯.
這個舉動, 最後讓巨人得以向父親波賽頓祈求報復, 使奧德修斯的歸鄉之路更加艱難 [3].
J. M. W. Turner, Ulysses Deriding Polyphemus (1829): 來源
奧德修斯明明知道, 隱藏自己的身分才能安全離開.
但身為希臘英雄, 他卻又無法忍受自己的勝利不被記得.
對於追求榮耀 (Kleos) 的古希臘英雄而言, 讓後人記住自己的名字,
可能正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之一.
在我看來這正是所謂人神之間的展現, 一種面對命運與無常的挑戰,
畢竟, 若是承認了上位神的全能, 那麼人類的選擇與苦難不就都成了無意義的掙扎?
在原本的文本中, 奧德修斯的智慧, 狡詐與驕傲如同雙面刃的表現,
正是在古典文學中備受讚揚的原因.
在 Nolan 的電影中, 奧德修斯的行為,
更多地被放在戰爭創傷、領導責任與人類情感的框架下理解.
在面對獨眼巨人時, 他沒有使用聰明的詐術取勝, 而是赤裸裸的攻擊,
最後不理智的報復, 出自於對於同袍被害的憤怒, 而非驕傲與自負.
這些改編, 或許讓奧德修斯更加真實地貼近為一個人,
但也讓他遠離了原始文本中, 站在人神之間, 挑戰命運的英雄成分:
人類明知道自己的力量有限, 卻仍然會為了某些珍視的事物, 作出不符合自身利益的選擇.
而這些選擇, 又可能使他們陷入更大的苦難.
另一個 Nolan 改編, 則是在奧德修斯的歸鄉情節,
在原始文本中, 奧德修斯終於回到伊薩卡時, 遇見了一位偽裝成牧人的雅典娜.
即使已經回到家鄉, 奧德修斯仍然習慣性地編造謊言, 隱藏自己的身分.
雅典娜並沒有因此責備他, 反而欣賞奧德修斯的機智,
甚至認為兩人在智慧與計謀方面, 具有相當相似的特質 [4].
或許就是因為雅典娜是掌管智慧, 特別欣賞他善於欺騙/多謀狡詐的能力,
在整個奧德修斯漂流的過程中, 出力甚多, 利用計謀與手腕, 在海神眼下保下奧德修斯的性命.
因此, 當 Nolan 將雅典娜更多地呈現為奧德修斯內在的良知與記憶時,
某種原本很有意思的人神關係, 也失去了原始文本中的脈絡.
這些修改, 也是作為原始文本的諸多讀者 (可能包括我), 所能批評的地方.
在 Nolan 的電影中, 這些衝突更多地轉變成領導者如何面對自己的錯誤,
理解自己犯下的罪行, 以及承擔戰爭所帶來的責任,
然而, 當眾神不再直接參與人類的命運時, 原本希臘英雄在人神之間周旋的故事,
也就少了某些令人著迷的複雜性. 畢竟, 人神之間的狹縫, 即是神話的起源.
我們來回顧一下這些批評吧:
古典學者 Rachel Lesser 便指出, 電影十分擅長呈現戰爭的苦難與創傷,
卻削弱了奧德修斯原本著名的語言能力、狡詐性格, 以及眾神在故事中的主動性 [5].
在2026年10月哈佛大學的一場座談中, 也有學者討論類似的問題.
Emily Greenwood 認為, 弱化神明的角色, 能讓電影更深入探討人類的道德責任.
David F. Elmer 提出了相反的觀點:
如果神明不再真實地左右命運, 那麼, 電影中人物所談的放棄控制、接受命運,
究竟是在接受什麼? [6]
在荷馬筆下, 神明具有自己的意志, 人類的行動則不斷受到這些意志的干預.
但這也不是代表說, 人類可以將所有錯誤 (或是決定的後果) 都推給神明.
在奧德賽文本中, 宙斯甚至抱怨:
凡人總是責怪神明帶來災難, 卻忘記自己經常因為魯莽, 而承受超出命定部分的苦難.
"唉!凡人總是責怪眾神, 認為一切災禍都來自我們.
但他們卻因為自己的愚行, 招致了命運原本不曾安排的苦難."
"Oh heavens! how mortals now to blame the gods!
From us they say spring ills! but they themselves
By their own folly bring unfated woes.'
這也是另一種人神之間, 從神的角度來看, 這些螻蟻的爭吵既煩雜又無意義...
最後, 我們回到電影中另一個不斷出現的象徵: 海上之民 (Sea Peoples),
先說一下典故, 海上之民的歷史文本出現於埃及的考古中,
約略是希臘青銅文明 (奧德賽對應的年代) 消逝的同時, 埃及記錄了海上之民的騷擾.
因此, 這些海上之民, 也被認為是希臘青銅文明滅亡的可能原因之一.
然而, 誰是海上之民呢?
對於伊薩卡的居民而言, 奧德修斯或許是值得等待的國王.
但對於特洛伊人而言, 他卻是率領軍隊摧毀城市的敵人.
在 Nolan 的改編中, 奧德修斯最後必須面對自己在戰爭中造成的傷害,
並為自己的行為作出選擇 (自願被放逐).
在一個沒有諸神 (雅典娜奉宙斯的意旨介入) 的世界中, 這無疑的是一個更接近真實的結局,
因為那些被殺死的人, 同樣有家人, 也同樣有人希望為他們復仇.
而奧德修斯對於這樣現實的理解與承擔, 是我覺得很好的改寫,
在 Nolan 運鏡下的電影, 是一個沒有眾神的所在, 更多的是人-人之間的權力鬥爭,
相同的, 大概是我們也沒有絕對的正義, 而是介於道德與叢林法則之間.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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